-
报道摄影中的“重复”运用 - [一些评论]
2009-06-09
报道摄影中的“重复”运用
——从2009年“荷赛”谈开去
曾记否,在作文课上,老师强调要使用丰富的词汇和句式去避免文章的单调。摄影,作为一种视觉语言,同样面临这个问题。但在表现手法丰富多变为主流的当代报道摄影中,有这样一种趋势,摄影师运用大量具有相似构图和形式感的照片进行图片报道。这种貌似新的潮流受到很多摄影比赛和图片编辑的青睐。就拿近两年的“荷赛”为例,归属此类的获奖作品不在少数。综观报道摄影史,使用“重复”的概念和方式并不是最近才出现并流行起来的。摄影照片第一次以组图方式应用于报纸的时候就使用过,那是1889的《费加罗报》,由Paul Nadar拍摄。透过研究报道摄影史,我们发现,“重复”的手法已经被滥用,某些背离了报道摄影最原衷的责任和信义。
报道摄影史上出现过的“重复”
上文提到,1889年的费加罗报为最早被报章登载的图片故事,使用了重复的手法。
(Le Figaro, 1889)
1954年,财富杂志刊出名为“普通工具之美”的图片故事,由Walker Evans拍摄。Walker Evans是财富杂志的第一位专属摄影师。从1984年开始,在“特别摄影编辑”的名义下,开始创作一系列摄影作品,目的是让照片可以让观众“仔细、深入观察,而非为之高谈阔论”。这组工具就是其中的代表作。Evans认为,这些工具“幽雅、直白、纯洁,表现出阳刚和欲望之美,并成为隐喻劳工的标志”。

(Fortune, 1955)
1966年,Life生活杂志登出肯尼迪总统遇刺的照片,用连续性的照片把事件经过表现出来,并在重要时刻上作记号,同时把关键的图片放大。这是关于肯尼迪遇害的照片中最为出名的,由商人Abraham Zapruder拍摄。

(Life, 1966)
1969年,同样是Life生活杂志,用,11个版面刊出了242位于1969年3月28日至6月3日间阵亡的美军军官照片,近乎全部使用证件照的形式。在文字部分,仅使用简单的介绍,包括阵亡军人的姓名、年龄、所属部队和他们的居住地。读者在目睹那一张张英俊伟岸的面孔后,却要将他们跟死亡联系起来,必定是毕生难忘的经历。相仿地,《纽约时报》也用同样的手法报道了11/9事件。

(Life, 1969)
说到Richard Avedon,很多人的知道他是鼎鼎大名的时尚摄影师,但在1976年,他的一组政治人物的肖像使他在报道摄影的历史上也占据一席之地。Rolling Stone杂志聘请Richard Avedon为“总统选举200周年”拍摄专题。Richard在这次拍摄中充分展现他的风格和信念。他认为,“真正的图片故事不只是候选人,还包括了众多构成美国政治领导体制的人”。整个图片故事包括70余张肖像,使用同一的白色背景和构图拍摄,文字部分只有寥寥的日期的姓名。这是Richard Avedon对“新报道”的回应,也就是在摄影中加如强烈的个人风格。这组照片将Richard从单纯的时尚广告摄影师领入报道和艺术摄影的殿堂。

(Rolling Stone, 1976)
1997出版的Reportage杂志首次刊曝光了“红色高棉”S-21集中营的照片。这些属于监狱记录的照片是由年轻的美国摄影师Doug Niven和Chris Riley发现的。他们随后成立了图片社,把这些照片整理复原,并发表在各大媒体上。后来,这些照片成为审判“红色高棉”的有力证据。在2005年,南亚海啸的图片报道中,GettyImage的摄影师Andrew Wong也拍摄了大量有关“寻人启示”的照片,颇为类似。

(Reportage, 1997)
Colors是一本集摄影、设计、插画等元素于一体的新闻报道杂志,创刊于1990年,以辛辣和挑战视觉的语言进行新闻报道。1996年Colors出版了一期以“战争”为主题的杂志,其中用另类的手法表现科技进步与人类文明的矛盾,对传统的新闻报道带来强烈的冲击。在这个专题中,使用跨页的形式展现一种武器的杀伤力,其中在左页用广告风格介绍武器,在右页刊出受害者的照片,极震撼(慎看!)。

(Colors, 1996)
Colors也对传统图片报道的格式带来震撼性的冲击。无独有偶,2008年,中国四川发生大地震,Colors用相似的方式报道了此次事件,标题是“受难者”,副标为“30张地震照片,30位祈祷的喇嘛,拥抱同一个希望”。同样是跨页结构,左页为祈祷的喇嘛,照片融合了中文、藏文以及浓重的宗教色彩;右页是灾区的照片。整个专集充满厚重的怜爱、关怀和希望。

(Colors, 2008)
2004年,德国摄影师Ulrike Myrzik和Manfred Jarisch发表了一组关于“脚”的照片。他们指出,这个研究的目的是通过“脚”去讲述当代德国社会中,个人的故事,比如工作、阶级、年龄和性别。这些人包括:失去手臂的母亲,她能用脚为她的孩子穿衣、喂食;一位在喜玛拉雅山失去脚趾的登山者;巴伐利亚州第一为芭蕾明星,尽管她认为她的脚很有力量,很美,但观众往往读到的是这双脚承受的痛苦。这组照片打破了传统意义上新闻报道形式的疆界,并被广泛模仿。2007年的一期Sunday Times Magazine里,也出现类似的题材,主题是手,来自各个阶层、行业劳动者的手。

(Myrzik, 2004)
“重复”的手段已被广泛应用在报道摄影之中。作为报道摄影的“老大”,马格南图片社也在2005年推出一本名为M2的杂志,名正言顺地打着“重复”的大标题。其中包括17位马格南摄影师的“重复”作品。可以说,这本杂志对“重复”这种报道摄影中出现的表现形式作出了归纳和总结。



(Magnum, 2005)
“重复”的现状
从上面的例子,我们发现,“重复”的意义在于更好地表达,对整体报道营造出良好的气氛和效果。有的甚至必须使用“重复”的手段。作为摄影师自我选择的视觉语言,“重复”不被争议,但受到争议的是对这种视觉语言的滥用。
“重复”已泛滥!
笔者于07年在伦敦参加VII图片社的讲习班时,第一次觉得“重复”这形式真的“太超过”了。当时,摄影师Joachim Ladefoged展示了一组关于“健美者”的照片,很传统,尽管是黑白照,但却感觉丰富,有力。随后展示的一组“健美者”的肖像,四平八稳,“重复”的,在看前几张的时候,觉得有新鲜感,但当播放到第10张(后来还有不下50张),就感觉沉闷了,立马联想到很多其他摄影师的作品,Joachim Ladefoged不再是Joachim Ladefoged。可见,无论大腕小腕,都流行玩“重复”,而且玩得入迷,玩得迷失自我,玩得丧失了自身的唯一性和被识别性。
09年“荷赛”的这两组作品,笔者是百思不得其解,因为在过往“荷赛”的得奖名单上,曾经出现出极相似的作品。08年Erik Refner的那组“终点线”,与这组“跳水运动员”存在绝对意义上的相似;这组“拳击者”也和2006年发行的“足球的面孔”类似。

(WPP, 2009)
这又是为什么呢?通常,我们在评估一个图片故事的实施时,都会考虑到下面几点:是否具有新闻价值?是否具有视觉上的亮点?是否具备可行性?对于策划一组以“ 重复”为主要表达手段的图片故事来说,对以上三点都有着“天然”的优势。就是说,更容易操控,更容易获得合乎大众读者审美观念的图片。既讨好评委,也方便编辑;既讨好观众,也迎合市场。
一些建议
对现时的“重复”现象进行批判,并不是全盘否定它的存在,而是希望告诉那些知名的或想要出名的报道摄影师,千万不能掉进误区。报道的内容才是支撑图片故事的脊梁。即使在完美的视觉外衣包裹下,没有实质的内容和精神,那些照片也只不过是一张白纸,没有传播的意义,不能为明天留下历史。作为报道摄影,不管运用哪种表达方式和视觉语言,都不能让形式主导了整个图片报道。形式应由报道的内容所决定。在上文提及的经典例子里,可以看出,摄影师或图片编辑是根据报道内容的需要来选择报道形式的。相反的,如果摄影师从开始就主观挑选了最终的表达方式,那么,整个图片故事将是牵强、肤浅、松散且没有张力的。
无论采用传统或所谓“新报道”方式,作为一名负责任的报道摄影师,应该谨记判定报道摄影的唯一标准,就是人道主义以及对人性的关怀,那才是报道摄影的灵魂。在Truth Needs No Ally一书中,Howard Chapnick问James Nachtwey在报道战争状况时,如何选择站在哪一边。他简单却意味深长地回答,“我站在人道主义那边,这是唯一你可以选择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报道摄影的使命远比它自身受到审美的评判更重要。James Nachtwey那构图精准、宗教隐喻性强烈的照片让人动容,同样,Don McCullin那直接、粗犷、甚至审美上极不美观的映像也让人感动。因为他们都为人道主义抗争,传递着对人类的关怀。
参考书目
COLORS, 2008, Victims, Colors, Milano
H., CHAPNICK, 1994, Truth Needs No Ally, University Press of Missouri, London
MAGNUM, 2005, M2, Steidl, Gottingen
WPP, 2005, Things As They Are, Boot, London







